新冠恶魔学原理

/

“《Omnicude》一书的作者Jason Bahbak Mohaghegh受邀:挑战将病毒想象成恶魔并提出了关于恶魔实体的十一条简要原理。”

文/Jason Bahbak Mohaghegh

译/李通灵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30

#1 恶魔以欲望役使人类

恶魔主要通过欲望来操纵人类(如果有一个作品有关恶魔或者从神灯中冒出的精灵,那它们总会带来无限的可能或者财富)。这里有一个话语隐含,恶魔比任何人都精熟于精神分析和阿拉伯人关于祈愿故事的第一个秘密:我们人类误解了自己的欲望;我们不知道自己确切的需要,因此总是祈求错误的东西(最常见的是那些会给我们带来致命性和破坏性的事物),因此恶魔总是被误解为欺诈者或者作弊者,而事实上他是最开诚布公和最合乎道德的天外来客。他让你签下一份契约,这种姿态并没有什么神秘或者高深莫测,他甚至让你确认交易的具体条款,但最后他还是打赌人类个体会对自己欲望产生不可避免的误判,那将直接促使他们做出错误的抉择。这就是为什么当魔鬼最后验收时,人们表现得很震惊或者说被出卖了:为什么呢?并不是因为魔鬼违背了协议条例,而是他们错误的选择和欲壑难填的惊恐。因此,在伊斯兰传统中恶魔以“选择传导师”著名。他不必误导人,而是不断的抛掷出敞开的大门来迫使人类灵魂做出危险的抉择(往往伴随着野心和放纵)。同样,病毒似乎也以一种恶魔式的方法论考验着我们:它正看着我们在心理上崩溃和社会秩序的分崩离析,将其胜利凌驾于我们无能于判断什么最重要,和在可怕情况下也无法识别我们确切的需求。在现代社会和政治的话语中,无论你何时何地都能看到人类对自身一次又一次的误解。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3

#2 有人歇斯底里,有人呼天抢地,有人愤世嫉俗,有人吟唱悲歌

恶魔挑选他们的受试者往往是专断和反复无常的(往往视情况而定),不像神那样普遍或者有先兆的做某事。这就昭示着被恶魔选中的同时,也是荣誉和诅咒的施得:它意味着被选中的人不得不和过往的恶魔或食尸鬼交易一些东西。那是恶魔设计的一种高度具象化的诱饵和共鸣场,以适应受害者的口味。诸神总是抛出笼统的戒律,但恶魔为每个对话者设计出一个微气候*。同样,我们看到病毒对它所接触的个人的身体和心灵产生了不同特质的影响:有人堕入疯狂,有人自暴自弃,有人呼天抢地,有人极端愤怒和悲伤。它并不像加持在普遍律法中的神性那样运作,而是破碎在不同排列形式的氛围、情绪和知觉中,并慢慢发酵。

微气候:指一个细小范围内与周边环境气候有异的现象,也是恶魔和诸神的处事差异。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13

#3 如果有什么是可怕的,那便是与尖牙有关的过度快感。

恶魔往往是吸血鬼,某种程度上讲,流行病也有关于吸血鬼的方法论。那么首先,我要澄清两个细节,这是多年前从我一位优秀的同事Dejan Lukic那里了解到的,他是东欧人并且知晓许多关于吸血鬼起源的民间传说:第一个,我们从现代作品的描写中关于吸血鬼咬伤的认知就搞错了,在其最早描述中,它从来不是产生痛苦的来源而是一种最纯粹的狂喜。如果有什么是可怕的,那便是与尖牙有关的过度快感。其次,人们对吸血鬼文化的迷恋往往在帝国崩溃前夕爆发,这时通常是社会政治极端不稳定的时刻,人们会突然爆发出对有吸血鬼生物潜伏的偏执和狂热,原因是吸血鬼代表着另一种皇室秩序或贵族标准。你想想看:国王通过血缘关系传承他们的王朝。吸血鬼也建立他们自己的反血缘关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对权力结构造成威胁。所以我着迷于这种概念,即目前病毒和这种吸血鬼的影响类似,在这种意义场景:(1)疾病将我们注意力转向疾病本身,就像吸血鬼唤醒我们对他们的关注。(2)它淘汰了所有我们之前的身份结构,它正一个接一个的取代和摧毁我们先前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角色并一开始就显露出所谓现实像是一个多么残酷且易碎的纸牌屋。最后,想到之前提到的被吸血鬼咬后的快感,无论何时谈到瘟疫状况时,都会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副作用,没有人愿意去解决,那便是总是会有一小部分的谣言散布者和迷信者在扩散瘟疫的恶端中获得兴奋和快感。

反血缘关系:血族以城市作为集中地。每个都市会有一个血族亲王,是该城市中所有血族的领袖。亲王和王室没有关系,也不一定是男性,通常由辈分较高者担任。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6

#4 它能诱发特定的反应并通过特定的渠道传播。

恶魔拥有强力的个别能力,但不像神的全知全能的能力。所以有的恶魔会奇迹般的漂浮术或者读心术;有的居住在森林或者沙漠等自然景观中并能操控自然元素;有的会腹语,有的能勾引陌生人。相应的,病毒也有着高度具象化的形式:它不是影响每一个器官而是侵占身体的专属部门;它能诱发某些特定的反应,它通过特定的渠道传播。所以这使得我们要从理论上思考局部的力量,就像中世纪的武术家从不认为自己是绝对精通动作或者暴力的高手,而只认为自己专精于某个流派或者动物形态。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10

#5 恶魔来无影去无踪

恶魔是隐秘和无形的:他们熟稔障眼法和变形术。这也是为什么神通常有雕像和庙堂而恶魔崇拜通常以小人像的形式呈现。因为人像微小、轻巧、易携带并且容易隐藏。更何况它演绎了我们对微小事物的原始恐惧(蜘蛛、蛇)。显然,对于微小的病毒来说,它的威胁同样在于它的不可察觉性(它的攻击是无差别和几乎无形的。),也在于它的变异性(它在不断的变异)。这些也是恶魔的判断标准。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5

#6 绝对的瘟疫笼罩下生存,意味着“与魔共舞”。

恶魔胁迫我们与之共存:现在人们正尽力将病毒设想为一种全有或者全无的场景。要么有要么无。事情将完全恢复正常或者将永远保持这种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甚至接近种族灭绝的世界末日。但这一切掩盖了一种更压抑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那就是这可能是季节性的,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接受周期性的复发,或者说只会在生理上对我们产生终身的影响。也就意味着我们最终可能和病毒共同生活,就像那些遭受身理残害后一瘸一拐的人,总会在下雨后感到腿部剧痛。我依稀记得几十年前读过一本晦涩的人类学著作,关于一个摩洛哥人(某个农村小伙)他确实相信他娶的是一个精灵。他声称这个女精灵有一天溜进他的小屋,蛊惑他与其缔结永久的婚姻契约。他每天都和这个无形的人说话,当着人类学家的面为她准备好晚餐并把他和她的事情描述成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我们也可以考虑一种无力的抉择,即永远生存于大流行的阴影中,这意味着与恶魔共享生活空间。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15

#7 恶魔有时会拯救世界

恶魔有时会拯救世界:异教文明在善与恶的缝制上比后来的一神教叙事要复杂得多。你看,在古代神话中鲜有魔神会站出来保卫宇宙。比如,在埃及万神殿中有塞特(Set),在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传统中这个名字的词源后来变成了撒旦(Satan)。塞特是一个诡计多端的神,他统治着混乱、异族和沙漠。他的头看起来不像自然界中存在的东西(像豺狼和食蚁兽的结合体)。总之,塞特有时是一个残忍、贪婪和具有报复性的神灵,他试图推翻诸神中最具代表的领袖。但在一些特殊的晚上,当更多英勇的神灵被囚禁或受伤时,塞特却独自一人拯救世界于绝境之中。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弥赛亚式的妄想或利他主义的观点,而是为了找乐子。我们在后现代或未来主义电影和文学中也会注意到,甚至在《银翼杀手》或《黑客帝国》这样的电影中,主角是一些厌世的孤独者或被放逐的人,他们被要求为人类而战。但他们也可以轻易的把我们扔进海里。Jose Saramago的最后一部名为《该隐》的小说正是关于这种善变的人物,因为在他的故事中,该隐*在地球游荡,经常介入于需要维护神圣的领域,但也常恶意颠覆它。这种病毒也是一种不道德的现象,这意味着它可能会威胁到我们生命的终结,也可能为我们提供救赎,或者两者兼有。顺便说一句,这事实上也泄露了恶大于善的巨大战略优势:换句话说,即善要保持其绝对的纯洁性,就永远不能作恶,但恶知道善甚至可以行善,尤其这样做符合它的目的时。

该隐:据圣经记载,亚当和夏娃被放逐出伊甸园后来到荒野,并且生了许多孩子。其中该隐是老大,同时也是世上第三位人类。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12

#8 你走得越远越迷失,就注定无路可走。

恶魔常给人以虚假的出路。回到关于中东的女精灵那段,这里有各种关于精灵的故事,他们喜欢助人脱险或者疗愈他人,这可能会使他们摆脱危险,但最终只会重新把他们扔回旋涡里。所以这些恶魔热衷于提供错误的选择和兜售虚假的希望:他们做出释放人质的交易,却又从另一个角度杀死他们的人类伙伴,许诺出路却又将其再次置身于围墙之内。所以他们像猫一样挑逗和玩弄着猎物。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也是迷宫的架构,走得越深便越迷茫,越无路可走。将这一点完整的植入于这场大流行中,我们可以想想这个病毒是否也让我们陷入无休止的争论疫苗和政策之中,而明知道我们已被置悬于无法胜利的局面。从这意义上来讲它绝对是恶魔无疑。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10

#9 病毒掩之以突发事件。

恶魔族常常以事故为掩护,将其干预行径藏匿于其中。在伊朗,祖母们如果丢掉了一件衣服或放错了地方,通常会受到精灵的诅咒,意味着看似偶然的事件在他们眼中往往是精灵的恶作剧。这甚至也是伟大的亨利·米歇尔所说的《魔法之地》中对巫师的描述。他说每当你目睹一个明显的自发事件时,比如在说话时忘记自己的思路或者在楼梯上绊倒,这确定无疑,是魔法师的咒术将你误入歧途。所以,如果我们老老实实的在病毒和恶魔学之间画一个明确的平行线,那么你会知道病毒也用偶然性,机遇或者福祸的面纱来包裹其身份,而一直以来,恶意的意志总是引导着表象。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9

#10 我们一直在讨论“它”,或许我们该说“我们”

恶魔在你脑海中以声音的形式出现,让你喃喃自语(想想被附身和驱魔人的场景),这里有文本上的关联,因为大多数感染病毒的人都会陷入发烧的状态,他们神志不清的自言自语。也就是说,精神分裂症的诊断通常与这种听到声音的情况联系在一起,精神分裂症患者容易产生幻听,幻听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得越来越大声、咄咄逼人、痛苦并具有说服力。此外,精神分裂症患者脑回路识别有缺陷,他们的大脑无法判别自己内心的声音。大多数人会出现一种典型的“次声”的症状,以一种低于呼吸的声音呢喃或自说自话,无论是处于沮丧还是暗自在提醒自己,我们都会立即意识到这是我们与自己的交谈。而对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意识来讲,这似乎是未知的声音从外部渗透到他们自身。那么,我想知道,病毒在多大程度上是外界的声音,而又多大程度上是一种我们自己的未被识别的回声。我们一直在讨论“它”,或许我们应该说的是“我们”一词。

图片

The Inferno, Canto 9

#11 恶魔把讲故事的人最好天赋发挥了出来。

恶魔把讲故事的人最好的天赋发挥了出来。以前我写过关于睡眠恶魔的文章;他们以不同的文化和形式被生动的描绘出来,以解释睡眠瘫痪症(当你的意识已经苏醒时,但你的身体仍处于休眠状态),人们几乎总是经历过同样的恐惧,想象一个生物坐在他们胸口上并阻止他们做出任何动作。而围绕着这个所谓恶魔生物的故事大多设计得是多么巧妙和引人入胜:斯堪的纳维亚人用梦魇或魅魔(被诅咒的女人)来形容,她蹲在毫无戒备的睡眠者的肋骨上,给他们带来噩梦;而在美国南部沼泽地的民间传说中,则说到了haint (“老巫婆”或“夜巫婆”),她通过跨在受害者的上半身来限制其呼吸;而太平洋岛民指的是一种叫做kana tevoro(意为 “被恶魔吃掉”)的占有过程,通过此过程,死去亲属会以你为食来汲养灵魂;而蒙古的黑暗巫师创造了khar darakh(意为 “被黑压着”)的概念,在这个概念中,宇宙被污染的阴影维度本身就在发挥作用。土耳其的karabasan概念(“黑暗的压制者”)是一个只有通过背诵《古兰经》中的宝座经文才能解除其束缚的精灵。还有许多其他的版本,如孟加拉国的boba概念(其名意为“失语”);尼泊尔的Khyaak(住在房子楼梯下的鬼魂),尼日利亚的Ogun oru(意为 “夜战”),或者库尔德的Motakka(因为嫉妒、家庭争斗或道德惩罚而攻击孩子)。所以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恶魔与妖精的传说有关、幽灵、被嫌弃的妻子,诸如此类,无止境延伸:再举几个例子,德国民间故事中的睡眠恶魔叫做Alptraum“精灵之梦”,他寄生在男性和女性的乳房上吸血,并把睡眠者的头发缠绕成精灵结,只害怕十字架标识;加泰罗尼亚的Pesanta是一条巨大的狗,长者钢铁般的爪子,通过趴在睡眠者的躯干上来迷惑他们。或者巴西的Pisadeira(意为“步履蹒跚的她”),她总以一个老妇人的模样出现,有着白色蓬乱的头发,充血的眼睛,肮脏的绿指甲和咯咯的笑声,她在屋顶上等着跳到下面床上饱腹人的肚子上。

最后这种睡眠瘫痪症的生物还有一个古老的波斯名字Bakhtak(字面意思是“小确幸”);他是一个肚子膨胀的小生命,他通过将你闷死,并拆解你的神经末梢制造麻木感来自娱自乐。但Bakhtak的好玩之处在于,你可以把他精神和肉体的入侵变成一种怪异的运气。所以在一种演绎中,当你从睡眠麻痹状态下醒来时,你必须以某种方式把Bakhtak的鼻子从他脸上抓下来,在月光下暴露他的丑态;而另一种演绎则是鼓励醒来的睡眠者夺走Bakhtak的帽子,露出他的光头。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可以让你奴役恶魔来享有财富或被授予持续的欲求……但问题是,你又回到了第一原理的手上,即恶魔会授予愿望。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这是恶魔最大的圈套。

::

Jason Bahbak Mohaghegh是巴布森学院比较文学的副教授。他专注于追踪中东和西方的实验性思想,尤其关注和探索混沌、暴力、幻觉、沉默、宗派主义、疯狂、迷失和启示录等概念写作。著有:The ChaoticImagination (2010); Inflictions (2012); The Radical Unspoken (2013); Insurgent,Poet, Mystic, Sectarian (2015); Omnicide: Mania, Fatality, and theFuture-In-Delirium (Urbanomic/Sequence Press, 2019);  Night: A Philosophy of the After-Dark (2020)。

《新冠恶魔学原理》有1条评论

发表评论